“到了江宁,老夫可要到驸马府讨杯水酒喝!”
许怀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秦立春的身后。
秦立春一愣,回头一躬,双手抱拳,称呼道“见过枢密大人!”
他暗暗心惊,许怀远站在他身后,他居然毫无察觉。
马胜武、慕长瑜也是拱手长揖,称道:“见过枢密大人!”
许怀远没有刻意放轻脚步,他的脚步向来都是轻的,他走路很慢,很轻,年过花甲了,是要走慢点了。
“自去年南巡以来,一年了,都没回过江宁。确实想呀。”许怀远没有说谎,他自小生在江宁,长在江宁,大半辈子都在江宁。那里有他父亲,也就是大虞先皇的陵寝,还有他的府邸,还有他曾经青春年少的记忆……
如今垂暮之年,若天不假年,他叶落归根的夙愿,恐怕是水中之月,镜中之花了。难道真的要把自己这身朽骨埋在赣江边了吗?
此次能路过江宁,许怀远心中自不免“近乡情更怯”。
他多么希望皇帝能励精图治,能北还江宁,收回江北十四州。可是,他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侄儿,如今已沉溺于洪州的温柔乡中。
有时,他甚至会想,若自己是大虞的皇帝,他必定会“天子守国门”,坚守江宁,对抗北朝。
但这一切都只是假设。
但还有希望,他的另一个侄儿,镇南侯慕以逊,颇有血性,去年驻守江宁,血战到底,誓死守卫故土。虽然惨败,但总比不战而败强得多吧。
皇帝要割让江北十四州,偏安一隅,慕以逊多次以命相谏,热血陈词,但木已成舟,除了得到陛下的严词痛斥,他得到了什么呢?
他得到了许怀远的信任!
慕以逊告诉许怀远自己的战略思路:北还江宁,收复江北十四州,伺机北伐。与他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,他从慕以逊身上看到了先皇的影子。
若慕以逊继位,他朝思梦想的夙愿,叶落归根,死后入先祖的百年吉壤,也许不是梦。
许怀远脑中又出现了江宁宫城中的太庙,太庙边的配享殿,紫金山上自己父亲和先皇的陵寝……
紫金山太美了,还有雨花台……
夜很静,船破江水的哗哗声,传入船舱。
秦立春已经睡得很死,但他还是能听到水声。
慕长瑜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“二十四桥明月夜”,希望到扬州时,明月依旧在。
他还在想,大徐的颍王,是否喜欢诗词音律。
他还在遐想,菊花会上,歌女们手抱琵琶,唱着他写的“多少菊花残”,参会的公子王孙,都在摇头晃脑,陶醉其中……
连荀柳还没有睡,他躺在床上,一条条在理清思路。
“十五日,辰时出发。旱路马车到江州,乘船沿长江东下,十八日酉时至戌时到江宁渡。”
“曹大哥只要在十八日申时行船于江宁渡口,自可碰见。”
“不对!”连荀柳大声喊道,房中一片漆黑,他喊的自没人听见。
“两船交汇,速度极快,曹大哥们武艺高强,自可上得慕长瑜的船,可是这样就暴露目标了,这十几个兄弟恐怕都不能全身而退了。”
连荀柳不禁冒出了冷汗,他起身披上衣服,点上了灯。
他拿出册子,仔细看慕长瑜的信息。
“优柔寡断,好诗词音律!”
连荀柳若有所思,匆匆写下一封信函,这次,他的动作出奇得快。
“姑姑!”连荀柳敲门,姑姑批衣开门。
慕采薇四十多岁年纪,虽面色憔悴,但也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韵。
“小荀,这么晚了,是不是有急事?”慕采薇柔声说道。
“想借姑姑那把善本和尚的枫香一用!”连荀柳道。
“这枫香琵琶本就是公主的,是当年你父亲送给公主的定亲聘礼。你若要用,我就拿给你。”慕采薇说道。
“姑姑,我还想叫采苹去一趟江宁,只是此行甚为凶险……”采苹和采芹都是姑姑自小收养的孤儿,视为亲生。他此次开口,也觉得唐突。
连荀柳知道此去甚为凶险,但也只能如此,也只能启齿了。
“公子但有吩咐,无论哪里,采苹定当前往!”采苹已经穿好衣服,站在了慕采薇的身后。
“好,你收拾一下,今夜便带上枫香动身,到江宁天联帮分舵,与曹老三汇合。”连荀柳道。
“此信你到江宁和曹老三一同拆看,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。”连荀柳看着采苹,又严声说道,“你只要按我所写做,不可自作主张!切记!”
“是,我都听公子的!”采苹说完,便回房收拾换洗衣服去了。
“采芹,你起来,送采苹到天联帮,问江上借马到码头渡江。并取了江上的印信,让采苹带上。一路上有他的印信,自可在各天联帮分舵换马。”
连荀柳吩咐道,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寒意:一时疏忽,差点功败垂成,酿成大祸。
许怀远已经在船上睡了三晚了,他走出船舱,站在船栏边,打了一套五禽戏,舒活了下筋骨。
他转头看着船后的斜阳,叹道: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啊!”
人老了,时间越过越快了。今日已经十八,在船上走走停停,已经过了三天了,此时,终于要到江宁了。
江面上的渔船越来越多,画舫也多了起来,江宁看上去,繁华一如既往。
他举目望去,江宁城就在前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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